第1章 桐城月白·啼声破晓

第一章桐城月白·啼声破晓

(1930年农历八月十五,子时)

一、月孕

桐城罗家岭,白露未晞。严鸿奎蹲在灶门口添柴,铜壶咕嘟咕嘟滚着桂花红糖水。里屋传来女人嘶哑的呻吟,像一把钝锯子割着夜。稳婆撩帘出来,手里血帕子一抖:“快了,去抱捆干艾蒿熏房。”

院外,老桂树筛下一地碎银。鸿奎抬头,看见月亮大得惊人,仿佛一张白瓷脸盆悬在屋脊,盆底晃动着淡墨似的桂影。他忽然想起老辈人传的话:若孩子生在中秋,命里带“广寒”——不是戏子,便是疯子。

二、血啼

“哇——”

一声婴啼劈开月色,像黄梅调里拔高的“倒板”。稳婆倒提婴儿小腿,在脚心“啪啪”两记,哭声更亮,惊飞了屋后竹林一群宿鸟。

产褥上,女人汗湿的发贴住面颊,朝丈夫艰难弯眼:“是个女子……叫凤英吧,望她像这月亮,清清白白。”

鸿奎怔住——家里族谱到“凤”字辈,本是男儿名。他嗫嚅半晌,终是点头。

三、八字

第二天一早,鸿奎抱着襁褓去镇口找瞎子先生。瞎子掐指,摸到婴孩掌心一道通贯纹,眉峰一跳:

“水命,金声,火劫,土埋。此女开口便是戏,闭口便是劫。若能活过三十八,可成天罡星。”

鸿奎心里“咯噔”,掏出仅有的两角银洋:“可有解法?”

瞎子把银洋推回,拈须长叹:“戏是解药,也是砒霜。让她唱,唱到月亮都老了,劫就化了。”

四、月祭

夜里,鸿奎依乡俗捧一碗清水置于院心,让月光满盈,叫作“接月华”。妻子抱凤英倚窗,孩子竟睁了眼,黑眸映月,忽然咯咯笑出声,小嘴一张一合,像在嚼什么韵律。

远处,不知谁家的留声机放着《打猪草》的老唱片,“呀子咿子哟”飘在风里,断断续续。襁褓中的凤英竟跟着节拍蹬腿,小手在空中抓挠,仿佛要把那缕声线捞进掌心。

五、胎记

洗三那天,外婆在澡盆里洒下槐米、菖蒲、紫苏,忽然惊叫:“看!耳后有块朱砂印!”众人凑近,见婴儿右耳背一粒红豆大小的胎记,状若垂珠。

外婆一拍大腿:“是‘戏痣’!老班子说,带这痣的人,前世是戏班鼓师,今生来还愿的。”

六、尾声

满月酒简陋,只两桌粗菜。鸿奎把女儿高高举起,对着月亮教她发声:“啊——”

婴儿竟真的回了长长的一声——

“啊——”

声调曲折,像水磨腔里“呀——子——哟——”,尾音拖得极长,惊得檐下麻雀乱飞。

月光洗过瓦檐,照见严家斑驳的门楣。无人知晓,这一声长啼,已把“黄梅戏”三个字的命运,暗暗系在了一个女婴的舌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