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第三章道之一刻
寒清雨早已认准此生道途。
自后山灵脉一别，她日日苦修，晨昏不歇，拼命夯实根基。
夜色浸满石室。疲惫席卷而来，她靠着榻沿沉沉睡去，血色噩梦如期而至。
猩红铺满视野。
鲜血淌满大地，双亲倒在血泊之中，身躯冰冷，再无动静。
寒清雨僵在原地，脑中一片空白。片刻怔忡过后，剧痛狠狠砸进心底，长久压抑的情绪轰然崩裂。
“爹！娘！”
她失声嘶吼，踉跄扑上前，膝盖重重磕进血污。指尖颤抖，想要触碰亲人，热泪砸落在满地猩红。
“你们醒醒！是谁下的毒手？为何只留我一人？不要丢下我——！”
她跪在血泊里，手悬在半空。眼前之人再也不会睁眼，不会回应。
四下死寂。
沉默，便是最残忍的答案。
她心知无人作答，心底那一丝奢望，却死死将她捆缚。
天光撕裂黑暗。寒清雨猛地惊醒，大口喘息，肩头不住起伏。
“又是这个梦。”
冷汗浸透衣衫，顺着下颌滴落。心口阵阵抽痛，梦里的血色清晰如昨夜亲历。一场撕心裂肺的崩溃，到头来只剩虚空。
她坐直身子，低头望着微微发抖的掌心。
旧事沉在心底，闷得她难以呼吸。
不多时，隔壁院落传来弟子谈笑，声响顺着窗缝钻进来。
“十日之后开启金丹试炼！”
“试炼之中，危机四伏。”
话音渐渐远去。
“金丹试炼……”
寒清雨低声重复，眸色一沉。
噩梦纠缠不散，灭门之痛刻骨铭心。她分得清幻境与现实，这场试炼，是她变强最快的路。
时间不多，她必须更快。
晨露坠进小溪，撞碎涟漪。天光破晓，晨雾散开，宛花宗缓缓苏醒。
演武台上清风卷动。冷霜静立台心。
她目光落向台下寒清雨、夏柔，清冽声音穿透晨风：
“你二人根基抵达九层，圆满便可筑基，冲击金丹。今日，我传你们剑道。”
话音落下，素袖扬起。
磅礴剑意席卷演武场，道韵倾覆山河，漫天灵气向她汇聚。
“剑气可斩万物，可诛人心，可镇山河，可压万敌。”
剑意沉沉压下，笼罩两名弟子。
寒清雨、夏柔呼吸一滞，身躯如同被巨石碾压，四肢沉重，连抬眼都倍感艰难。
冷霜缓步前行，指尖捻起一片落叶。
万物皆可为刃，无剑方能胜有剑。
落叶凝满剑意，骤然破空。巨响震荡山林，十余棵古木应声折断，轰然砸落尘土。
冷霜收回剑意，缓缓开口：
“剑修第一层，练纯粹，摒除杂念。
第二层，神魂铸剑胎，灵剑与自身共生。
剑道极致，心剑合一，身即是剑，意即是锋。”
她看向二人。
“不必执着招式力量，先看清本心，寻你自己的道。”
寒清雨与夏柔同时盘膝落座，闭目凝神，沉入感悟。
夏柔静坐悟道，灵光迟迟未至，尘封的黑暗记忆汹涌翻涌。
过往冲破思绪，无数刻薄童声闯进神魂。
“她是灾星！不祥之人！”
“克死双亲的怪物，离她远点！”
“靠近她，会招来灾祸！”
年少岁月，只剩排挤、冷眼、无尽恶意。
记忆之中，一群孩童围堵破败巷角。石子尘土不断砸向瘦小女童。
夏柔蜷缩墙角，浑身颤抖。
“好痛……娘，我好痛。”
“别装可怜！”
“灾星活该受苦！”
有人攥紧尖枝，径直刺向她。
尖枝将要触到身躯一瞬，轰鸣炸开！
狂暴力量自她体内爆发，冲击波横扫四方，围堵的孩童尽数震晕在地。
天地死寂。
小夏柔缓缓抬头，眉心浮现绯色繁花印记，眼底涌出滔天杀意，唇间吐出一字：
“杀。”
灵力濒临暴走，一道浩瀚力量骤然降临，强行镇住她躁动的本源。
杀意平息，灵力归敛。她力竭昏厥，身躯缓缓下坠。
模糊人影立于风中，声音传入她濒熄的意识：
“仙门寻我，我来护你。”
伤痛尽数复盘，夏柔心神豁然清明。
她于心底立下道誓：护所愿之人，斩无端恶念，荡世间苛责，守住人间一点真心。
誓言落下，大地震颤。
云层翻涌，金光垂落包裹夏柔。一道古老虚影浮现，声音回荡天地：
“如此坚定的信念，那我要找的人应该就是你了，小友，我问你两道考题。”
“尊者请讲。”
“倘若天下人人欲诛你，如何抉择？”
夏柔眼神坚定：
“以杀止杀，屠尽诸恶。”
“若亿万苍生存亡，需牺牲你心上之人，你怎么做？”
“心上人？那我便与他共存亡。”
“何出此言？”尊者抬手扶了扶他那胡须。
“心上人我现在没有，我想我以后也不会有。若一定要我回答，那我想我定是不愿意做他人屋檐下的娇妻，更不愿一人苟延残喘活于世间。”【这世间与我何干，若不是有师尊，我将会用最直接，最不绕弯子的方法说关我屁事。】
长空长笑震彻四方。
“随心守己，难能可贵！可愿承我逍遥道统？”【心口不一的小家伙，还真让我捡到宝了。】
“逍遥道？”
“不负此生，不负自己。此乃逍遥道。”
“……弟子愿意！”
万千剑谱、道韵涌入识海。
“晚辈夏柔，谢尊者传道！”
金光消散。夏柔抬首望向高台，眼底再无迷茫，转头看向师尊。
冷霜缓步走来。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，抬手抚过她眉心淡去的印记。
“你勘破己道，明心见性，起身吧。”
一旁，寒清雨深陷血色幻境。
双亲惨死的画面反复冲击心神。昔日她近在咫尺，却无力施救，悔恨啃噬神魂。戾气缠绕周身，心魔悄然滋生。
她抬眼望向冷霜，心底生出一丝期盼。
视线之中，师尊所有温柔与赞许，尽数归于夏柔。高台之上，师徒相谈和睦。
寒清雨指尖悄悄攥紧，垂落的臂膀微微发僵。唯有她困在血海往事，一身苦楚无人过问。
孤寂席卷全身，不甘交织冲撞。稳固已久的道心，裂开一道细缝。
识海深处，阴恻笑声响起。
“至亲护不住，修行也比不过人家，还天真的认为凭微薄修为，手刃仇敌？”
心思被戳破，寒清雨咬牙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，是藏在你心底，永不消散的自己。”
“滚！”
寒清雨明白此时不可能悟道成功，强行挣脱幻境，心神剧烈震荡，一口腥甜涌上喉间。
“执念生根，我永远不会离开你。”
心魔缓缓散去。寒清雨猛地敛住心神。
她站起身与师尊道别，转身离去。
回到院落。她闭门苦修，打磨剑意。灵力流转，每当窥见一丝光明时，又彻底消散。
“不行，为什么还是不行！”
灵力骤然错乱。颈间玉佩脱体飞出。
寒清雨不顾身体异样，立刻出门寻找玉佩。
刚推开门，冷霜立在身前。
寒清雨屈膝跪倒：“弟子参见师尊。”
冷霜声音褪去往日温和，一片寒凉。目光落在玉佩之上，指尖微顿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
“此物从何而来？”
“是家母临别遗物。”
冷霜默念一声，万千旧事一闪而过，随即压下所有心绪，将玉佩推回她手中。
“外物可珍藏，执念只能自渡。剑道第一道关：分清执念与大道。执念缠身，则道途歪斜；本心清明，方可冲破万难。”
“弟子谨记教诲。”
清风掠过，冷霜身影消散。
寒清雨把玉佩贴紧心口，指尖反复摩挲玉面，心绪纷乱。
一夜转瞬而过。
翌日清晨。
寒清雨独坐寒亭吐纳灵气。
血色幻境再度袭来，心魔声音回荡识海。
“依旧被执念困住，你的道心永远不稳。何不放下仇恨，安享清闲？”
虚幻影子贴近她，指尖探向丹田，意图扰乱修行根基。
师尊提点的话语在脑中盘旋，道心骤然稳固。心魔轻笑一声，消散无踪。
寒清雨置身幻境，如同旁观者，静静回望那场惨剧。
换做从前她只会崩溃、挣扎、怨恨。此刻她终于看清，困住她的不是惨案，是放不下的执念，无法释怀的愧疚。
清越龙吟响彻天地，白光坠落亭中。
光霞内，白衣执扇君子缓缓现身。
寒清雨躬身行礼：“见过尊者。”
君子一挥袖，周遭化作十里桃林，花香漫溢，温情之下暗藏漠然。
“吾乃无情道引路人。你道心通透，可愿承接无情道衣钵？”
“弟子愿意。”
星光涌入识海，演化万千清冷剑招，招招绝情。
“静心体悟，勘破无情真谛。”
寒清雨盘膝闭目，沉浸感悟。识海剑影交织，终章浮现一行字迹：以万物为刍狗，观悲欢而不动心。
虚影、桃林一同消散，恍若大梦一场。
“桃李十三世。”
寒清雨低声自语，满心疑惑。
无情道，当真要斩断所有情意？
她解不开答案，折下枯枝，演练习得的剑式。
夕阳垂落，霞光铺满群山。
枯枝碎叶散落一地。晚风萧瑟。
她不断抬手劈斩。招式愈发凛冽，身躯愈发疲惫，挥出的每一击，力道愈发沉重。
何为情？何为执念？
父母养育深恩，不敢忘却。
满门血海深仇，不能释怀。
她执枯枝对着落日残霞，直至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枯枝应声断裂。
方才悟道的兴致，顷刻零落殆尽。
晚风骤然狂起，卷起满地残花，纷飞、纠缠、交织、缠绕，于半空凝出一道模糊人形。
一动，是随心所欲的执念。
一静，是身不由己的桎梏。
动静相悖，爱恨纠缠，起落无常，正是世间千万人心，亦是她此刻道心写照。
寒清雨怔怔凝望漫天飞花，身心刹那放空，所有纷乱思绪尽数沉淀。
须臾，风息寂然。
漫天残花零落坠溪，随流水悠悠远去，再无回头。
就在这一刻，她骤然彻悟。
寒清雨抬手弃了断枝，掌心空无一物，却似握尽天地灵犀、半生道韵。
她凭空起式，桃花剑影流转周身，清冷决绝。
她要悟的从不是绝情弃爱。
她要和解的，是日夜自我撕扯的自己，是困住半生的心魔执念。
双眸缓缓开合，眼底倒映整片血色残阳，深沉如千年寒潭。
半生哀恸、一世恨意，尽数沉埋心底，分毫未减，分毫未散。
心底无声怅惘：我好像……弄丢了从前的自己。
双亲旧情、满身血债，牢牢锁在骨血之中，静静沉埋心底。
风起风落，夕照满山。
无人知晓，从这一刻起，两界余生的宿命棋局，悄然落子。
属于他们的修真界，自此拉开浩瀚的序幕。